我同长风有约,他日我客死他乡,请他务必送我魂归故里。

悖论

傻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户。他眼神涣散,怔怔望着斗方大的图画,他不动,图画也不曾动,一只鸟儿打窗前飞过,他终于结束这静止状态,椅脚与地面嘶哑的摩擦打破寂静。傻子离开房间,去找那只鸟儿了。 
鸟儿去了天台,傻子跟着他去。傻子就是傻子,正常人才不会这么做。 
浓烈的酒气顺风飘进傻子鼻孔,一只空的酒瓶滚到他脚下,打个转后慢慢静止。傻子很快找到了空酒瓶的来源,有个醉汉靠在栏杆一角,他的西装已布满褶皱,胸口衬衣上蔓延开一大片酒渍,衣冠不整,满面通红。他的公文包上还留着一只脚印哩,不知是被怎样的一只脚蹂躏了一顿。 
傻子将空酒瓶踢回去,正好打中醉汉。 
傻子笑了。 
醉汉也笑了。 
醉汉抄起酒瓶子扔过去,瓶子落到傻子脚边,傻子没去理他。 
醉汉脸上堆着醉酒的憨笑,酒精麻痹得他做什么都不利索,因此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起开啤酒瓶盖儿,仰头闷了一大口,摆摆手招呼傻子过去,傻子接过酒瓶坐在醉汉旁边。 
傻子喝了一口,觉得味道并不好,他又尝了一口,一口又一口。傻子就是傻子,喝酒不为消愁。 
醉汉看他闷头喝酒的样子大笑起来,他拍拍他的肩,“哥们儿,你心里也有苦吧。” 
傻子没有回答,现在他只是觉得酒的味儿没有那么怪了。 
“我心里也胡啊!”醉汉喝大了舌头,吐字也变得不清楚,他说完,竟哭得像个孩子,酒水全变成眼泪,流到他嘴里也带着酒精辛辣的味道,辣到了舌头,口齿更加不清,然而他却有满腹的话迫不及待说出口,因此看起来狼狈极了。 
活像个可怜虫丧家犬。 
醉汉絮絮叨叨说着: 
我走投无路了,真的,一点儿办法都没有。 
举目无亲,真的,一点儿依靠都没有。 
丢了工作,真的,真他妈倒霉。 
那个女人,呵,真的,就一拜金女。 
兄弟,哥们儿?真的,都是放屁。 
任何人都会被接受,除了我,这么大的地方,人人都说它包容,可它不容我。 
啊!我想了结自己了。 
你痛快的杀了我吧,就当成全我了。 
...... 
他说的语无伦次,傻子只听着,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。空酒瓶散落一地,傻子说他去买酒。 
傻子是个热心肠的傻子,他觉得他需要帮帮这个可怜人。 
旧楼不算太高,但足以了结一个人。傻子仰头看着楼与天空交接的边缘,锋利得像刀切过,灰白色的天空和灰黑色的旧楼就这样被劈成了两半,经纬分明。 
傻子笑了,提着两瓶酒乐呵呵上了楼。傻子是会替人着想的傻子,这样的高度刚好,来不及让人感受到痛苦。 
他们继续喝酒,醉汉又大着舌头说了好多话,时不时抱着傻子的胳膊声泪俱下,叹命运不公。 
哪儿来那么多不公呢,傻子想,或许都被这人碰上了,他可真可怜。 
醉汉累了,不再说话,只是喝酒。 
傻子问:“说完了。” 
“完了吧。” 
“没什么了吧。” 
“没了吧。” 
傻子有些醉了,摇摇晃晃扶着栏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都是飘着的,他趴在栏杆上,指着地面说:“看那儿。” 
醉汉顺着傻子手指的地方看去,什么也没有,他又站起来把整个身子探到栏杆外面,仍然一无所获,“看什么?” 
你看! 
跨出栏杆外面去看! 
醉汉跨出栏杆,他的身体因醉酒不稳,手却下意识地牢牢抓住栏杆。傻子在他耳边说:“下去看。下面有你所期望的,了结。”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纯粹,手下却丝毫没有犹豫,狠心如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,将醉汉推了下去。 
所幸醉汉及时抓住栏杆,突然到来的变故让惊恐驱赶走醉意,他脸上的晕红全然被一种惨白所替代,只有一双眼仍然是红的,他哆嗦着嘴,声音颤抖,“快,快拉我上去。” 
傻子不为所动。 
“救命,我不想死!” 
傻子弯下腰。 
“救救我,救救我!” 
醉汉眼中充血,指节泛白,明明是血肉长成的两只手,现在却像个铁锲几乎嵌进栏杆里。他的胳膊是叶柄,身体是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,脆弱而固执。很可笑不是吗,他明明不热爱生命,现在却如此渴望活着。 
后来起风了。 
傻子将他泛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他脸上是单纯的笑,醉汉脸上是复杂的疑惑,不甘,恐惧,以及愈来愈深的绝望。他不会明白傻子为什么要了结他,更不会明白为什么感觉不到傻子的半点恶意。 
“我不想死—”醉汉的最终遗言。 
最厌世,因为懦弱;最贪生,因为懦弱。谁不是个胆小鬼。 
傻子就是傻子,他可不会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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